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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坐在長桌的一端,心煩意亂地聽著大臣們的匯報,覺得這場面有點似曾相識。

教皇遇刺的消息傳播得很快,就像一場野火,根本來不及封鎖消息,等他和賽拉諾回到皇宮,他的大臣們幾乎都知道了這件事,已經聚集在會議室裏了——也許是弗洛裏安召開的。

盡管大多數人都像凱撒一樣在享受來之不易的休息日,但這件事必須盡快給那些專會找麻煩的教會人員們一個解釋。

“實話說,這和維埃南一點關系都沒有。”一個年輕人說,凱撒倒是對他的想法十分讚同——兇手被當場控制,一個來自北方聯盟的外國佬,追溯到祖上三代也與維埃南本土沒有任何淵源,他本人也對罪行供認不諱,倘若這是某個普通官員遇害,大可以把這些信息直接公布就宣布結案,然而這次的受害者是教皇——地位高貴,又樂於煽風點火,如若是他本人還有意識,恐怕也會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指控維埃南方面。想要從中挑出毛病,對於一向擅長攪混水的教會來說易如反掌。

弗洛裏安看了凱撒一眼,嘆息一聲,大概猜得出他的老友對此是什麽態度了。

不過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裏竟然響起了一片讚同之聲——也難怪,能和凱撒長期相處的人們或多或少都會沾染上君主的意志,再者,沒有人願意給一個浪費了自己休息時間的人說好話,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剛吃過晚飯,這樣一折騰,有點怨氣是相當正常的。

“難不成就這麽和教會坦白?”一個上年紀的大臣說,他還相對更保守一些,“哼……我猜,他們是要借著這件事狠狠勒索我們咯。”

“有道理,他們沒有自己的軍隊,而且,這件事大家都看著呢,兇手和維埃南沒有半點聯系。”另外一個聲音說,“哼……半年前那些家夥看來還沒有吃夠苦頭……”

“半年前?”凱撒突然說,他這句問話顯得很突兀,讓桌邊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不知道君主為什麽這麽問。

弗洛裏安幹咳了一聲:“那麽,我們先擬好信函?”

凱撒瞥了他的樂師長一眼,任由對方奪走了自己的主持地位——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慮。

半年……嘶……凱撒回憶著,卻覺得自己的記憶渾濁不堪,像是一片沼澤,把他不斷地拖下去,讓他感到一陣寒意。半年……婚約……賽拉諾奇怪的反應……他不斷地串聯著這一切,又想起舍費爾的“提醒”,忽地覺得一陣恐懼。

難不成……

會議仍在繼續,弗洛裏安成功地幫他掩飾了過去,然而看著老朋友面孔,凱撒卻突然產生了一種古怪的、讓人不寒而栗的猜想。

整個宮廷難道都沒人發覺嗎?他在心底發問,或者說,覺察到了,只是因為有所圖謀才刻意就這麽模糊過去?

凱撒打量著這裏的人們,忽地產生了一種想徹底罷工的沖動——他怎麽就不能學學他的高盧同事呢?心安理得地把這些事務交給屬下,自己做個吃喝安樂的閑散人。

在他盤算著皇帝辭職到底算不算得上驚世駭俗的時候,會議室已經安靜了下來,大約是在等他的態度——可惜的是,他方才一點都沒聽進去。

“抱歉。”凱撒毫無歉意地說,“我在想,基輔羅斯的婚約也許得推遲一些了。”他巧妙地用另一件不得不決議的事情掩蓋了自己的分神。

弗洛裏安就給他概括了他們方才討論的事情:“總而言之,我們打算先和教會方面談判,不過最大的讓步是……”他報了一些數字。

“維埃南為什麽要讓步。”凱撒說,理所當然,理直氣壯,“難道我們應該為那個老東西死在維埃南的土地上而付什麽賠償金嗎?”他站起身來,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於是擺了擺手,就在一片沈默中離開了。

煩心事一件接一件。凱撒想,他發覺自己正滑向怠惰的邊緣,但對於教會,他著實沒什麽好說的。

沒過一會,弗洛裏安就追了出來。

“你這是在意氣用事嗎?”樂師長問,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然而卻莫名地激起了他的反感。

“你什麽意思?”凱撒反問,聲音裏帶了一絲惱火,

“不不,我只是想問你,為什麽突然生氣?”弗洛裏安依舊平靜,“不是教皇的事情——‘半年’?”他試探道。

凱撒沈默了一陣,在徹底搞明白自己的記憶有沒有出問題之前,他並不想對其他人說太多——哪怕這個人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沒什麽。”他敷衍道,“只是最近有些,嗯……勞累。你知道那些老家夥對於婚禮的期待和關註,尤其是特蕾莎,幾乎每次見面都要挑剔一番,我——”

“好吧,你不願意說的話可以不用這種方式來掩蓋。”弗洛裏安說,扯了扯嘴角,有點尷尬的意味,“你我之間互相了解得還不夠嗎?也許別人看不出來,但這招對我沒用,陛下。”他說完嘆息一聲,拍了拍凱撒的肩膀,不知道算是寬慰還是諒解。

凱撒保持著沈默。

弗洛裏安看得出他的老友在為哪件事困惑,然而他手上也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自那個東方女孩拜訪之後,他根據對方所說的進行了調查,然而一無所獲。無論是所謂的龍裔,還是大夏的致幻藥物,都好像壓根不存在一樣,即便是那位神秘出現的醫官,也並無什麽可疑之處。

他得承認,在那個女孩開出的條件下,他確實有那麽一瞬間產生了“背叛”的想法,這讓他感到恐慌——他還是高估了自己,到頭來卻發現標榜美德、高尚的也不過是熙攘皆為利的人群中的一個。

他和凱撒沈默無言地站了一會,夜風在走廊裏橫沖直撞,不知道是哪個侍從粗心大意忘記了關窗戶,會議室裏的嘈雜逐漸響亮起來,從虛掩的門溜出來,與風一同飄蕩在走廊上,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人展開了怎麽樣的“激烈討論”。

弗洛裏安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他又一次拍拍凱撒的肩膀,“去找他吧——如果你需要穩定自己的情緒的話。”

“……我可不是小孩子。”凱撒說,他試圖向弗洛裏安投去一個一如既往的、“凱撒”的微笑,不過最終只是抽動了一下嘴角,看起來反倒有點神經質。

弗洛裏安沖他翻了個白眼,不知道是在回敬他那句話還是那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在他更年輕些的時候,對於命運之類的說法不屑一顧,不過現在,反倒生出一種“命定如此”的感慨來——大多數時候,人們只是做出在當下看來還算得上妥善的決策罷了,有誰能知道這小小的一點波動會不會在數年之後掀起巨浪呢?——到那時他們能做的也不過是將損失降到最低,然而誰又能保證這種決定會不會在之後引發更大的災難?

在他離開前,他忽地想到了一個細節,於是又停下來。

“凱撒,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弗洛裏安說。

“怎麽?”

“教皇的死因和聖柏爾總督是一樣的。”

賽拉諾坐在黑暗中,僅僅有一盞燭臺被點亮,不過從蠟燭的長度來看,這點亮光也很快就要消失了。

在西裏雅的時候,他對於黑暗總是有一種恐懼感,似乎只要放松警惕,就會有怪物從中跳出來,狠狠地撕碎他。

然而現在他反倒覺得被黑暗包裹著會帶來安全感。

他們的位置離廣場不算近,加上樹木的遮擋,為他阻隔了案發現場。然而在回到皇宮的路上,他就能聽到大大小小的議論和謠傳了。

聖柏爾總督和聖柏爾教堂發生的慘案又一次從他想要遺忘的記憶深處跳了出來,像是簡陋的連環畫一樣在他面前一幕幕閃過,隨之而來的是安東尼奧、酒神、濯音……他甚至能嗅到一種陳舊的血腥氣,等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時,險些就要被跳動的燭火投下的影子而嚇得暈厥過去。

他原本就不是什麽膽子大的人,再加上過於充沛的共情力,總是會把自己卷進一些不必要的憂慮中。

不……我現在在皇宮裏……非常安全。他自我安慰道。他不想在弗洛裏安或是凱撒面前顯得太過懦弱,然而常常事與願違。

走廊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仿佛是要刻意愚弄他似得,讓他燃起一陣期望,又隨之熄滅。

為什麽事情總會變成這個樣子呢?他忍不住開始抱怨——當人們遭遇到超出自己能力控制範圍的事的時候總是會將矛頭對準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來寬慰自己。也許是運氣,也許是命運,也許是星象運轉之類的。

然而賽拉諾卻總覺得自己好像是被什麽揮之不去的“惡靈”纏上了一樣。驅魔人能救得了他嗎?他蜷縮在角落裏,想象著那些人們上躥下跳的樣子,反倒是把自己逗樂了。

想必陛下現在也在苦惱吧……他想,迷迷糊糊著就要陷入夢境——煙花表演的時候已經是夜晚,從公園回到皇宮時他們又花了太多時間,再加上昏暗的環境,無一不催生著他的睡意。

一陣腳步聲傳來,隨後是他熟悉的聲音:“賽拉諾?睡著了嗎?”

是弗洛裏安。

賽拉諾搖了搖頭,把困意甩開一些,“還沒有。”他說,但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剛睡醒一樣。

“凱撒沒來找你嗎?”弗洛裏安走近了一些,又問。

“沒有。”

“真奇怪……”弗洛裏安的聲音更近了些,這時賽拉諾能看清對方的面孔了,盡管光線昏暗,疲憊感依舊清晰可見,不難想象會議室裏又發生了怎樣一番唇槍舌戰。“剛剛他離開之前,說要來找你。”

這讓賽拉諾有點不確定了,他擔心自己是不是在迷迷蒙蒙中熟睡了過去,錯過了君主的拜訪。

“先回家吧。”弗洛裏安說,然而他心中卻莫名地升起一種不安的感覺來。

已經接近午夜的維埃南徹底平靜了下來,盡管出現了這樣匪夷所思的事件,人們還是回歸了緘默。

馬車緩慢地駛過街道,在不久前,這裏還曾見證煙花的絢爛,然而現在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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